更衣室的通道里,水珠沿着墙壁的瓷砖慢慢滑下来,像一些不肯就范的比分,观众散去的声浪还滞留在穹顶下,嗡嗡地闷响,库里坐在他的更衣柜前,脚踝上裹着厚厚的冰袋,膝盖上搭着一条白毛巾,他没有立刻去冲凉,只是坐着,双手垂在两膝之间,指尖微微发红,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战术板上,那里画着一些已经失效的线路,像一张失败的地图。
今晚的比赛谈不上好,也算不得坏,比分牌上的数字咬得很紧,每一个球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勇士在第三节末一度把分差拉开到九分,但很快又被追回,库里的几次出手都短了一点——那种只差分毫的短,皮球的前缘刚好磕在篮筐前沿,弹出来,带着一种令人沮丧的脆响,他跑位,绕掩护,在两个人缝里接球,投篮,球有时候进,有时候不进,进了,观众席上便腾起一片欢呼;不进,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叹息,这于他本是寻常事,但今晚那些叹息的尾音拖得格外长,像一根根细小的刺。
赛况一直是扑朔迷离的,对手的防守忽然收得极紧,又忽然放他一步,像是在下一盘他看不懂的棋,他试图在间隙里寻找一种节奏,可那节奏像一条滑腻的鱼,刚从指缝间捉住,又溜走了,第四节还剩四十七秒,他持球推进,眼前一片开阔,他几乎要起手三分,但就在那一瞬,他犹豫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下,补防的人迎了上来,他把球传了出去,那个传球后来被队里剪辑师切进了赛后集锦,可他知道那不是他本来的想法,那是一次投降,对节奏的投降。

赛后,更衣室的灯光苍白得有些过分,记者们围在过道里,摄影机的红灯一闪一闪,像一群不眨眼的小兽,他洗了把脸,套上灰色的连帽衫,帽檐压得挺低,他走到那堆话筒前,几十支录音笔像枪口一样对着他,有人问他最后那个球,他顿了顿,说:“我看到了机会,但也许我应该更坚决一点。”又有人问他是否对今晚的判罚有看法,他摇摇头,嘴角勾了一下:“那些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,我们控制的是自己的能量,是每一次攻防的态度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像一条安静的溪流从麦克风里淌出来。“我不知道下一场会怎样,但我知道我们会拼,拼到最后一声哨响。”

这些话听上去不咸不淡,可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,有些东西在底下翻涌着,他没有说沮丧,也没有说失望,他只说“能量”“态度”“拼”,他习惯把那些淤积的情绪——关于那些短了的球,失了节奏的第四节,最后那个软弱的传球——都折叠进一些朴素的词汇里,仿佛那是些被熨平的褶皱,不细看便察觉不出。
他走回更衣室时,通道里已经没人了,鞋底的胶与地板摩擦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他忽然觉得脚踝的冰袋不够重,压不住里面那颗怦怦跳动的心,他多希望明晚的比赛立刻就来,好让他把那些差了一点点的球,一粒一粒,重新投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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